高考制度下的素质教育:在分数和育人之间

高考背景下素质教育面临困境,矛盾在于分数与育人。文章以南师附中为例,指出素质教育难以深入、惠及少数、难以持久,原因包括资源不均、考核单一及应试更有效,本质是能做多少、面向何人、持续多久的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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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考背景下的素质教育,不是能不能做的问题,而是能在多大程度上、面向多少人、持续多久的问题。


引言

通过中考进入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时,我原本期待一种不同于“县中模式”的高中生活:有社团、有选修、有综合活动,也有不被考试完全填满的成长空间。我选择附中,很大程度上正是出于对单纯应试教育的抗拒。但入学后,我发现现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。附中确实提供了素质教育的许多形式,可这些形式往往被压缩、被叠加,甚至变成新的负担。

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感受。有同学把自己的心态总结为:“早知道去29高了。他们新高一开学第一个月甚至没有晚自习。(29高是一所以严格管理而著称的高中)”想象与现实的差距在哪里?有同学质疑,一些旨在提升综合素养的作业,会与日常应试类作业相叠加,反而造成更大负担。比如,地理学科布置了定期在晚上十点观测月相的作业,但对许多学生而言这极难完成:平时作业较多,回家后还需要复习巩固,很难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认真观测月相。也有人指出,素质教育并没有如他们所想的那样在整个高中阶段落实。南师附中本部高一年级共开设了53个社团,但只能持续到高二上学期中期;到了高三,则明显回归应试备考,据同学反映,暑假还需长期补课,平常作息也更令人疲惫。

类似冲突,并非南师附中独有。在全国许多尝试推行素质教育的学校中,也能看到这种应试与素质之间的拉扯。南师附中的矛盾,不只是这一所学校的矛盾,而是中国高中教育在分数与育人之间挣扎的缩影。


应试教育与素质教育

我们首先来看两种有所区别的教育理念,应试教育与素质教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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应试教育的目标、过程与评价体系单一化,强调甄别、淘汰和选拔,绝大部分措施的核心是提升高考成绩。有一些学校将应试教育理念发挥到了极致,利用每一秒来学习以换取分数,维持极其严格的纪律以换取学习效率,即“县中模式”;这一类学校在校园里常张贴有大字口号。典型学校如河北衡水中学、衡水二中,以及被称为“中国最大高考工厂”的安徽毛坦厂中学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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素质教育则强调培养对学生终身有益的素质,并构建包括创造力、批判性思维等在内的更加多元的评价体系。以素质教育闻名的学校包括上海中学、深圳中学、北京十一学校、成都七中等。这些学校均位于一线或二线城市,拥有丰厚的教育资源和政策支持,常作为教育改革的试点学校。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纪录片《真实生长》中出现的北京十一学校,其自由氛围令人惊叹。仅以课程安排为例,2011年北京十一学校取消固定班级,推行自主选课走班。学校有300多门课程和近200个社团供学生自主选择,每位学生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课程表。同一学科水平近似的学生在同一间学科教室上课。


素质教育难以推行的原因

素质教育看上去很美好,但放眼全国,真正秉持素质教育理念的学校仍是少数,完全不掺杂应试教育的学校几乎没有。为什么推行素质教育会面临困境?

  1. 硬件设施与时间保障不足

    开展素质教育的学校应当有良好的硬件条件。安全、健康、营养的食堂,充足的体育场地、实验室、艺术教室、心理辅导室等设施必不可少。同时,学校还应保障学生拥有合理的作息与睡眠,假期、社团和体育活动时间不被随意挤占。以北京十一学校为例,仅高一年级就有69间教室。学校拥有1100台计算机,116个教室配备大背投电视、计算机、实物展示台,并通过宽带连接国际互联网;6700平方米的图书馆藏书近20万册。

  2. 政策支持,考核导向与师资力量不足

    仍以北京十一学校为例。该校是北京市综合改革实验学校、国家深化基础教育学校办学体制改革试验项目学校,在政策上得到了国家支持。然而,许多地方政府未必会支持当地高中试行素质教育,甚至其自身也未必能得到上级政府的支持。升学率同样是一项重要考核指标。在无法确定对升学率有何影响的情况下,谁会贸然推行素质教育呢?

    该校师资力量十分雄厚。截至2015年6月,学校共有436名教职工,其中特级教师28人、高级教师175人,来自北大、清华、中科院、耶鲁等名校的中方博士60人,市区级学科带头人和骨干教师104人,来自牛津、剑桥、耶鲁、哥伦比亚等世界名校的外籍教师69人。这样的师资力量,全国有多少所高中能够拥有?

  3. 高考与就业评价单一

    遗憾的是,高考评价体系主要依据考试成绩。试题或许会考查综合素养,但形式上仍是考试;评价标准仍是分数,而非学生的软性素养。这导致只要学生以高考为导向,应试教育就必然贯穿其高中生活。无论是上海中学还是北京十一学校,参加高考的学生到了高三,自由度都会大幅下降,刷题成为日常(除非是国际部学生,或有高考以外的出路)。这几乎不可避免,因为刷题确实能够提高高考成绩。

    在高考制度的影响下,就业市场同样以学历为单一评价标准,这进一步倒逼学生不断提高成绩,力求在高考中胜出,进入更好的学校和专业。

  4. 公平与分流难题

    如果全面推行素质教育,它是否公平?与高考制度相比,素质教育评价体系可能进一步放大由家庭背景差异带来的能力差距。素养需要长期培养:家境较好的学生从小就能接受较丰富的素质培养,而家境较差的学生在幼年阶段几乎难以获得同样的资源。这种差距往往难以弥补,可能导致底层学生更难向上流动。在以成绩为评判标准的高考制度中,这种差距同样存在,但相对较小。

    更何况,素质教育也必然包含考试。国家需要一场考试,以分数来量化学生能力,并据此对学生进行再次分流。

  5. 应试教育相比素质教育在制度下更有效

    毫无疑问的,在高考制度下,应试教育确实能帮助你提高你的成绩,为你的未来谋一个更好的出路。对于三四线城市乃至乡村的学生来说,他们所接受的应试教育是他们改变人生的机会。因此,应试教育仍然占主流地位。


总结

因此,高考背景下的素质教育,不是能不能做的问题,而是能在多大程度上、面向多少人、持续多久的问题。南师附中的社团只能持续到高二上学期,高三仍回归应试;北京十一学校虽有丰富课程、走班制和雄厚师资,也难让素质教育贯穿高三。这说明,素质教育并非不能做,而是做不深、做不广、做不久。做不深,是因为硬件、师资、政策支持和升学考核限制了学校的推行力度;做不广,是因为优质实践多集中在少数一线城市和试点学校,多数学生难以享受;做不久,是因为高考以分数为主要评价标准,就业又以学历为重要门槛,一旦进入备考阶段,刷题仍会成为日常。再加上素质教育可能放大家庭背景带来的素养差距,“双减”后培训需求仍然存在,更说明评价体系不变,应试需求就不会消失。因此,讨论素质教育的重点,不应是“能不能做”,而应是它能在应试框架内走多远、惠及多少学生、坚持到哪个阶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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